我的“槽屋”生涯

■李  昂

“槽屋”,是衡陽縣農村方言,指的是昔日土法造紙的場所,因為造紙的關鍵工序是在一個偌大的水槽中進行。至于“屋”,不過是用稻草或蘆葦蓋成的簡陋棚子。我參觀過耒陽市蔡子池,“蔡子”是對造紙術發明者蔡倫的尊稱;“池”呢,跟“槽屋”一樣,也是指原始的造紙坊。

我這輩子雖以教書為業,而祖輩卻以種田、造紙營生。對于造紙,我不但孩提時即耳濡目染,而且少年時代還著實有過兩年地道的造紙生涯,因而對它有一種特別的情愫。

那是1952年夏,我高小畢業時雖以優異成績考取了新民中學,但是交不起上學的費用。父親說:“跟我學造紙吧,自己掙錢再上學!

初進“槽屋”學手藝,按照習俗要備辦“三牲”(肉魚雞)、燃起香燭祭祀蔡倫先師。父親領我在畫像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。其時對于蔡倫造紙術自是不甚了然,直到后來在中學歷史課本,以及范曄《后漢書》、酈道元《水經注》中,才懂得“蔡倫紙”的由來。此前,文字是刻在龜甲或竹簡上的,笨重而不便攜帶;也有的寫在絲絹上,又因昂貴而難以推廣。蔡倫從江邊漂洗絲絹的蠶婦那兒得到啟發:漂絲時,好的蠶絲被取走后,剩下一些殘絲碎絹,在竹篾席上留下薄薄的一層。人們把它取下曬干用來糊窗戶,包東西,或者寫字。從而想到:能否找到廉價的材料來代替昂貴的絲絹,造出經濟實用的寫字工具?經過反復試驗,終于用樹皮、破布、廢魚網等造出植物纖維紙來。耒陽蔡子池展示蔡倫紙的生產工序,跟我家鄉槽屋的生產過程大同小異,只是造紙原料換成取之不盡的竹子了。

說是竹子,并不是隔年或非多年的老竹,而是由當年的春筍長成的嫩竹。每年立夏至小滿期間,砍下那剛脫去筍殼的嫩竹,把它裁成一人多高的筒筒,再破成二指寬一塊的片片,擱在長方形的土坑里用石灰水淹泡。至少百日以后,將淹透的喚作“紙料”的嫩竹片從石灰水坑里撈出來洗凈,運進槽屋,碼成堆,用窄窄的條鋤去挖;挖爛以后,放到三尺見方的木墩上用寬葉大刀去剁;剁碎以后,放在鑿了一道道淺淺溝槽的麻石上去踩;踩過之后,再倒進碓臼里去搗;直到搗成漿狀,才將它倒入一個六尺來長、三尺來寬、四尺多高的水槽。經過這么多道工序,嫩竹總算成了纖維紙料了。這“挖、剁、踩、搗”的每一個流程,都是汗流如雨的重體力活。

備好了紙料,接下來,還需用長長的竹笊在水槽中來回快速劃動,把那些較為粗長的“紙筋”撈出再去“回爐”,彌漫在水槽里的便都是毛絨絨的嫩竹纖維,可以用來造紙了。

故鄉的“槽屋”造的有兩種紙。一種是較為粗糙些的,造出后,用鐵鑿在上面鑿上一串串弧形圖案,作為祭祀先人的冥幣,亦即“紙錢”。我家造的是另一種質地較為薄勻、光滑的“湘包紙”,大抵接近中小學生練習簿中的紙張。造紙工具是一張約80厘米長、40厘米寬的長方形簾子,用繡花針般細細的竹簽密擠擠地編成。操作時,兩手各握紙簾一端,向前呈45度角讓它往水槽里“吃水”,回過來再往后“吃水”一次,溶了竹纖維的漿液從竹簾四面綿綿地涌上來,而后漿液、紙筋從竹簾前沿溢出,水從簾縫濾下,簾上便沉淀著一層如白霜般的纖維,這就是一張未來的紙了。

之所以說是“未來的紙”,是因為它還要經過下列的工序:竹簾從水槽里“舀”出的濕漉漉的紙,要一張張貼到一個木架上。待疊到四尺來高,便用杠桿原理把水榨干。而后,再用棕刷把紙張刷到焙灶上烘干。最后,把烘干的紙張打成捆,用中碗大小的不同石頭由粗到細將紙邊反復打磨。直到看去像一摞摞嶄新、光鮮的書本一樣,這才挑去上市。

剛進“槽屋”那半年,我跟小舅一起備料兼焙紙,父親則干掌簾造紙的技術活。后來,因為父親雙手長期泡在水槽里,以致手指“穿螺”,血珠直冒,我便自告奮勇要接替他。父親開始擔心我掌簾下水把握不好角度,造出的紙張會厚薄不勻。后來讓我一試,方才應允。其時我才13歲,個子比紙槽高不了多少,于是在水槽邊墊了兩塊土磚再擱一塊木板,站在上面就操作自如了。 

掌簾比備料看似輕松許多,再者,聽那連通紙槽的竹枧里潺潺的流水聲,和竹簾“咚哐、咚哐”的“吃水”聲,仿佛是美妙的音樂。但要是讓你天天“釘”在這紙槽邊,你就會知道它的滋味了。夏天,蚊子成群結隊蜂擁而來,因上身在不停運動還好點,兩腳則讓蚊子叮得奇癢難耐。冬天的水槽結冰,我十個手指都凍成了紅蘿卜,鼻水不停地往外流,有時便凍成了冰棍……

光陰荏苒,轉瞬我便到耄耋之年。今天,造紙早已實現了機械化,原始的造紙術及其伴隨的“槽屋”已悄然離退。但往昔的造紙歲月,我總是難以忘懷。這不只因為那兩年的輟學務工,幫助家里解決了經濟困難,圓了我的中學夢,以后又上了免費的師范大學;還因為我少小時便學會了造紙,有一種四大發明之一的傳人的自豪感。我曾在一首《槽屋吟》的小詩里寫道:“遍體汗淋緊咬牙,指頭凍硬腳叮麻。坊間吃得千般苦,戒我平生遠侈奢!”兩年的造紙生涯為我平生養成刻苦耐勞、克勤克儉的品格打下堅實的基礎,無論順境、逆境都不曾被動搖、摧垮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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